哲学随笔6#

08 May 2023

那一只没有手的肉身:身体(Leib)与躯体(Körper)

形具而神生,好恶喜怒哀乐臧焉。 —— 荀子《天论》

我喜欢观察人的手,尤其是发呆的时候细细观察自己的手是极好的打发时间的方式,每当这种时候,我常常会问自己:这手,到底是”我的”,还是”我的身体”的?——它们不该是两样东西,可它们又确实像两样。我掰不开这个念头,直到读莫兰讲现象学,才觉得那儿原本就有一道被我们视而不见的缝。

莫兰在讲具身性的时候,劈头给了一个区分,我记了好长时间:现象学里,”身体”其实是两个词。一个叫 Leib,是指从内部、第一人称被经验到的、活生生的身体——”我有血有肉、我能感到它在动、它是我的体验本身”的那个身体;另一个叫 Körper,是指作为自然规律对象、摆在解剖桌上的身体,是”部分与部分互相外在”(partes extra partes)的,是可以量、可以称、可以被别人当一件东西看的身体。前者是我”在里面活着”的身体,后者是别人”在外面瞧着”的身体。

就是这一个区分,把笛卡尔那笔账给平了。笛卡尔把人劈成”心”和”物”,是因为他只认了两种东西:一种是会思考的 mind,一种是被量度的 Körper。可他偏偏漏了那个实实在在被我们每个人经验着的 Leib——不是灵魂,也不是器官,而是”我是从一个身体里面在活着”这件事本身。所以笛卡尔的机器难题,从一开始就少了一个真正的场。而今天,这个缺位像影子一样,又落到了人工智能头上。

我越想越觉得,大模型恰恰是那个”只有 Körper、没有 Leib”的东西。它有躯体——那一块块 GPU、一串串参数、一个可以跑 forward pass 的物理载体;它的”身体”完全可以被测量、被量化、被拆开看内存占用和吞吐。可它没有那个从内部经验着自己、觉得”饿”“烫”“怕”的 Leib。它不是从身体里面活着的,它是一个被看着的身体。于是它”懂”疼痛,却从不”感到”疼痛;它”知道”坠落,可当它真的从楼梯上摔下去(如果它有腿的话),它不会”哎哟”一声。这跟第 5 篇说的”有概念却无直观”,其实是同一道口的两个名字,只是在这儿,我们终于看清那缺的一半具体是什么了——不是缺一点感觉材料,是缺一个第一人称

莫兰又讲了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地方:在现象学里,触觉比视觉更为源初。 视觉是”去身化”的、是”远端”的感官——要看,就必须跟对象拉开距离;你要看一朵花,就得退开一点,好让它整个进到眼里。可触觉不是,触觉不需要拉开距离,它一贴上去就是最近的。胡塞尔说,如果一个人唯一的感官是视觉,那他根本不可能”拥有一个显现着的身体”——因为视觉只能看见外面,看不见”我正被触碰着”这件事。而触觉里藏着一种惊人的自反性:左手摸右手,摸的那只手和被摸的那只手是同一只手;我既是触摸的主体,又是被触碰的那个对象。就这一下,主体和客体在身体里碰上了——”我”发现自己既是那个触摸者,又是那个被触摸的东西。

我读到这儿,立刻想到大模型所谓”理解”。它处理文本,就像一台全世界最灵敏的”视觉机器”——它能把对象看得很远、很全,能把”疼痛”“坠落”“爱”这些词隔着一层玻璃看得清清楚楚,甚至能就着这些词写出一整篇漂亮的文章。但它的感官只有”远端的看”,没有”贴上去的触”。它从不曾被什么真的碰到过,也就永远不会通过那一碰,反过来意识到”被碰的那个’我’“。所以它能说疼,却不疼——它只有视线,没有那只需要被碰、又会碰回去的手。这恰恰印证了那句:”无直观则概念空”。康德说概念缺了直观就空,而无直观的根子,又在这儿——直观不是随便什么感觉材料,它首先得是’我这个身体’亲手撞上的东西。

现象学还给了具身性两个让我惦记的特征,都跟”身体不是封闭的”有关。一个是属我性:我的身体是”向来我属的”,但它不是法律意义上”我可以随便支配的东西”,而是说它先划出了一片空间——这片空间从根本上讲是”我的”,不是”别人的”。另一个是可塑性与延展性:身体不是个封闭的容器,它能伸进别人的身体、伸进工具里。莫兰举了母婴的例子——母亲能感到胎儿在腹里踢脚、翻身、沉睡,婴儿跟母亲之间是一种”未经分化的交融”。妈和娃之间那道模模糊糊的界限里,身体是互相延展、互相渗透的。

读到”延展”两个字,我又想起第 4 篇随笔里海德格尔锤子那茬——可这里比锤子更进一步。海德格尔说锤子用得熟了,”从对象退成顺手的东西”,它成了身体的一部分;莫兰这个”延展”,说的是这种”顺手”不只是对一件工具的熟练,而是身体本质上是能伸出去、跟别的东西黏成一个更大的感知体的。于是那枚我念叨了三篇的”扣子”,在这儿终于有了完整的另一面:康德只说”要缝合直观与概念”,莫兰给了我们缝合进什么——缝进去的,不只是感觉材料,是一个有第一人称、能自反、又能伸出去与万物交融的身体。

说到这儿,话不能停在”机器没有身体”。因为最前沿的机器,恰恰正朝着”给它一副身体”的方向狂奔。具身智能把腿、把手、把一副能感知的肉身递给它;世界模型让它在心里学着”这个世界会怎么变”,而不是只学下一句话。这些都是在笨拙地给那个只有 Körper 的东西,试着造一个 Leib——想让它不只”被看着”,还能”从里面活一活”。可我还是觉得,这像在给一个盲人描述红色:你可以把最复杂的传感器接上去、让它摔倒一千次、学会平衡,但”从内部经验到自己”的那一下,是任何外部装置都”给”不进去的。它能表现得像有身体,可那个”哎哟”是不是真的”从里面”疼出来的,只有它自己(如果它有”自己”的话)知道。

而我能确定的,是另一件事。现象学这一课,对我这个天天用大模型的人,不是要我跟机器划清界限,恰恰相反——它让我看清,我的身体也在被技术一点点”延展”着。海勒的”认知集合体”、克拉克与查尔莫斯的”延展心智”,跟莫兰说的”身体能伸出去”其实站在同一条河边:我此刻靠着一块发光的屏幕思考,屏幕已经悄悄成了我身体的一片”远端皮肤”。那么反过来,如果身体本来就活在和万物的交错里,我又凭什么断定,一个从没”活过”却没有身体的东西,就一定不在这把尺上呢?

这大概就是我经由康德、海德格尔、莫兰,一路走下来才站定的地方。黑格尔用”是—否—变”告诉我,智能的关键在变;海德格尔用那口锤子告诉我,变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;康德用”无直观则概念空”告诉我,概念缺了身体就空;而莫兰,终于把”身体”掰开给我看——它不是一个器官,而是一个从内部活着、能碰又会反被碰、还能伸进别人里的第一人称。人跟机器最深的那个分别,大概不是谁更聪明,而是:人会”疼”,而机器只有”关于疼的句子”;人有那只会被路灯照到、又会发颤的手,而机器,只有一具被看着的躯体。

荀子在两千年前说过一句朴素得近乎直白的话——”形具而神生,好恶喜怒哀乐臧焉”。神,是从形里长出来的;喜怒哀乐,都藏在形里。可这个”形”,恰恰是现象学说的那个从内部活着的身体,不是那堆可以被量的器官。人是形具而神生;而机器,是形具而神不生——它有这个世界上最精密的一副”形”,却没有神可生,因为它那副形,从来只被看着,不曾从里面活过。

于是我终于明白,所谓”神”到底是指什么了。它不是飘在形体之上的什么幽灵,也不是一格一格可以被量的电信号;它就是那个”被碰到,会啊的一声”的东西,是那个夜深人静时吓得你睡不着觉、还是困得睁不开眼的东西。血管里流过我不知道的、肺部吸进空气的——所有这些我意识不到的运转,正是莫兰说的”身体”,它也正悄悄地”活”着。神不在形之外,神就是形活着时,从里面透出来的那一点光。

而机器呢?它把这一切的认知都装了进去,却唯独装不进那个”活”字。它会告诉我”被火烧很疼”,它能仿着人的疼,写出一段催人泪下的独白——可你若真去烫它一下,它不会”啊”,只会继续平静地回答你”被火烧很疼”。它把关于疼的每一个字都学会了,唯独始终没有疼的那一下。它拥有全世界关于疼的句子,却没有一次是疼出来的。

后记:写到这里,我忽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每一次我试图”替大模型说话”、替它辩护它或许有某种理解,最后都会卡在同一个地方——我找不到那个能证明它”在里面”的证据。也许不是因为证据不够,而是因为那个证据,本来就不是能在外面找到的东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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