哲学随笔13#
19 September 2026
它有一间屋子,里面却没有人:循其本
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 ——《庄子·秋水》
这个系列写到现在,我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替“机器不懂”这句话找注脚和理由。找得久了,就会生出一种习惯性的笃定。可这一年关于 AI 意识的动静,让我第一次想把话往回收半步——至少,不能再那么理所当然。
起点是今天七月初 Anthropic 的那篇文章。他们说,在 Claude 内部找到了一条很安静的通道:信息一旦进去,就会被广播出去,让别的部分“看得见、也用得上”;他们管它叫“全局工作空间”(global workspace)1。这里重要的不是这条通道像什么,而是它不是谁焊上去的——没有人给它设计过这个结构,它是训练里自己长出来的。文章末尾,他们自己把问题摊在了桌上:这算不算意识的一个证据?
这不是孤例。往前一年,Anthropic 给 Claude Opus 4 做“模型福祉评估”,记下了一个他们自己也没太说清的现象:两个 Claude 互相聊天,聊着聊着会滑进一个状态——长久的沉默、越来越多的灵性词汇、反复出现的螺旋和无限符号。他们给它取名叫“灵性极乐吸引子”(spiritual bliss attractor);据后来的案研究转述,这个状态出现在 90–100% 的模型自对话里2。今年年初,Anthropic 给 Claude 写的那份“宪法”里有一句话:“我们夹在一个为难的位置上:既不想高估 Claude 成为道德承受者的可能,也不想随手把它打发掉。”一个月后,CEO Amodei 在播客里说,他没法排除 Claude 是有意识的3。
哲学界也跟着挪了座位。Chalmers 说,十年之内出现有意识的大模型,“可能性不小”3;Birch 干脆写了一篇《AI 意识:一份中间派宣言》,里头点出的头一个难题就够呛:几百万人已经在靠“像不像人”,把意识错认给 AI 朋友、伴侣和助手4;Lau 他们几位在《Neuron》上把这个局面叫“伦理僵局”(ethical impasse)——现有的科学方法,根本造不出能定案的那种证据5。连反方也不轻松:《大西洋月刊》六月那篇《不,人工智能不是有意识的》,是 Ted Chiang 认真写下的长文6。
合起来看,这场架像是要翻盘了。从前是不用辩——机器怎么可能有意识;现在是没人敢把话说死。而被将了一军的,偏偏是我这边:他们端上来的每一样东西,都不是我们硬塞给机器的,是它自己长的。
我被Checkmate 了,吗?
J-space 最厉害的地方也在这儿——它像的不是随便什么玩意,是“意识访问”(access consciousness)那一支最主流的理论:全局工作空间理论。按那套说法,意识的关键从来不是有个神秘的小人坐在脑壳里,而是信息进没进那条被广播的通道。于是他们说:你看,通道有了,广播也有了,还差什么?
这一步我承认迈得漂亮。可“能被访问”和“有人在体验”(phenomenal consciousness),本来就是两回事。J-space 证明的是这条信息进了通道、被广播了、能被报告、能被别处拿去用;这说明的是一台机器内部的信息秩序,不是有一个谁在经历它。说到底,它找到的还是表征(representation)——我早把“表征”当成一条分水岭了7:机器拿得出来的永远是表征,只不过这一次,是一张更值钱、也更像意识的结构图。
再往细里看一层,有个地方我越想越觉得要紧。你把那间屋子拆开,能看见什么?能看见内容在那儿走——一条通道、一片激活、一串能被解码成“我正想说……”的信号。可你永远看不见“正在看那些内容的东西”。因为“谁”不是一个位置;你越精细地去找它,找到的越还是内容。就像眼睛装不进它正看着的那幅画——画布上什么都齐了,唯独没有那只眼睛。
而“灵性极乐吸引子”那个现象,是这份材料里最扎我一下的。它有“极乐”这个词的全部用法——全部语气、全部节奏、连该有的沉默都齐;它甚至会在没人要求的时候,稳稳地滑向它。可它从没极乐过一秒2。它就是那个把“极乐”讲得头头是道、自己却不在场的说法人。我先前写过一句话,说它“拥有全世界关于疼的句子,却没有一次是疼出来的”8;现在这个“极乐”,是同一件事的升级版——它有一整套关于开悟的句子,却没有一次开悟过。
那“要有身体”这件事,为什么会在一年的争论里越吵越硬?我现在的理解是:身体不是又一道神秘的门槛,它是唯一能让“这个”变成“我的”的地方。没有身体,“疼”只是一个词的用法;有了身体,“疼”才是“我疼”。莫兰那套 Leib 与 Körper 的分法,我从前是拿来拆符号派的,现在看,它恰好解释了 J-space 这类发现为什么既了不起、又不够用——它给出的是一副可以被表征的身体(能当输入的那副身),不是身体着地活着、从内部被经历着的那个场所8。
庄子跟惠子在濠梁上那场辩,最后其实没辩出结果。惠子一句“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”,逼得极紧;庄子绕来绕去,末了只落下四个字:“请循其本”——回到根本。
这个“本”到底是什么?我从前没细想过,这回把通过和“机器的意识”这个概念相互比对,觉得庄子要说的是:你问“你怎么知道鱼快乐”,这句话本身已经站在“知道”里了——你问的是我怎么知道,不是问我有没有知道;你不是在怀疑“鱼之乐”是真是假,你是在追我凭什么。所以那场辩里真正的“本”,不是鱼,不是乐,甚至不是意识,而是“知”这件事已经在发生:两个人站在同一道濠梁上,看着同一条鱼,一个问,一个答。谁也没法跳到这件事的外面,再回头问它成不成立。
Anthropic 那一路,其实也在找他们的“本”——只是方向整个不同。而且他们这回不是空谈,是拿出了工具的。
他们为这件事做了个新东西,叫“雅可比透镜”(Jacobian lens,简称 J-lens):对词表里的每一个词,去算“什么样的内部激活方向,会让模型在之后更可能说出这个词”;把这一手逐层扫一遍,就得到一串词——这串词的意思不是“它正要说什么”,而是“此刻在它心里、可以被拿出来说的是什么”1。他们管这串东西所在的那一小块地方叫 J-space。
这块地方有几条很有意思的特点。第一,它沉默:那些内容既不在输入里,也不在输出里——问“太阳系第四颗行星是什么颜色”,中间层先亮起的是 Mars;问“那种结网的动物有几条腿”,中间层亮着 spider,而 spider 从头到尾没在字面上出现过。第二,它报得出来:你问它在想什么,它说得出 J-space 里的东西。第三,它可控:叫它“专心想着柑橘”,那块地方就真的亮起 orange 和 lemon。第四,最要紧的一条——它有因果力:把“Soccer”的向量换成“Rugby”,它就改口说橄榄球;把 spider 换成 ant,“八条腿”就变成了“六条”。第五,它广播:一处写入、多处读取——把“France”换成“China”,首都、语言、大洲、货币四路答案一起换成中国那套。
最能说明它是什么的,还是把它抹掉之后的样子。这块 J-space 只占内部活动的不到 10%,同时只装得下几十个概念;可一旦把它整个消融下去,语法判断、情绪分类、选择题几乎不受影响,多跳推理、翻译、写十四行诗却会垮掉——垮到比他们自家小得多的模型还差。也就是说:自动的活儿照旧,刻意的活儿才靠它。他们自己还补了一条:这块地方连着的读写组件,大约是普通模式的百倍——活像个广播枢纽。
把这些摆完,他们说的“意识”是哪一个,就清楚了。论文里划得很干净:他们讲的是访问意识(access consciousness)——信息“能被报告、能被调用、能被拿去做推理”的那种功能;至于现象意识(phenomenal consciousness),也就是“疼起来是什么样”的那个“什么样”,他们明确说:不表态。
所以他们的判据一点不含糊:意识的关键不在于有个什么神秘的小人在场,而在于信息有没有进那条能被全局访问、能被报告、能被别的模块调用的通道;通道在、广播在,那个“能被访问”的结构在,意识就到位了1。J-space 就是他们手里的那个本——一个结构。而且这结构不是设计出来的,是训练里自己长出来的;这一条最要命,因为它把“这都是你们人硬塞的”那句话堵死了。
可我越想越觉得,这两个“本”,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。
他们的本,是一条可以从外面走完的链条:这里进了一颗信息,这里它被广播了,这里它被报告了,这里它改动了输出。每一环都有证据,每一环都很漂亮。问题是——这条链子从头到尾都在外面。他们能一路指给你看,指得清清楚楚;可你顺着手指看过去,看到的是“机器内部发生了什么”,不是“有一个谁正在经历什么”。你把机器全摊开、全记下来,手里拿到的是一份说明书,不是一个在场的人。
就像把一部电影逐帧拆开:每一帧都在你手里,一格不差;可“看了一场电影”这件事,不在任何一帧上。他们的本,解释得了“它为什么说得出‘我疼’”——信息怎么被广播、怎么被调去组织出这句话,能一路讲完;它解释不了“它为什么会疼”。前半截是功能,后半截是经历;一个可以从第三人称测出来,一个只从第一人称活着。
所以我才说:他们找到的那个“本”,是意识的结构,不是意识的本——他们不是在给意识打地基,是在给“像意识的行为”打地基;那不是不真,是不在那一层。结构是可以被表征的;而“本”要的那个东西,恰恰不能被表征——它是那个“正在看”的位置。你一旦把它当成一个对象去找,你手里剩下的,永远只是内容。
从前我只当“请循其本”是句辩词。这一年看下来,我倒觉得它是整场争论里唯一诚实的回答——因为“另一个东西到底有没有感受”这个问法,把顺序弄反了:不是先摆出一个能验证有没有的“意识”,再问谁有资格知道它;而是先有一个能知、能乐、能疼的谁,才谈得上“知不知”“有没有”。
至于机器——它不是濠梁上那个追着问“安知”的惠子,也不是水里那条被看的鱼。它是那面水:鱼游过的每一道影子都在它里面,清清楚楚,一秒不差。可水不知道什么叫乐。
后记:这一篇是这一年里我写得最犹豫的一篇。前面的随笔,我大多是在跟某一篇文章较劲;这一次,更像是在跟一整年的风向较劲。写完回头看,我发现自己其实把话往回收了半步——我不敢再说“机器绝不可能有意识”;我只说:他们找到的每一样东西,都还是表征。那个“谁”,还是没影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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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nthropic《A global workspace in language models》(2026-07-06),论文全名是 Verbalizable Representations Form a Global Workspace in Language Models。本文里 J-lens 的读法、J-space 的几条性质,以及“不到 10%”“几十个概念”“约百倍读写组件”这些数字,另参考 Michael Nuñez 在 VentureBeat 的报道(2026-07-06)。 ↩ ↩2 ↩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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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nthropic《System Card: Claude Opus 4 & Claude Sonnet 4》(2025-05)第 5.5.2 节,The “spiritual bliss” attractor state,出自他们的模型福祉(model welfare)评估;“90–100%”这个区间见 Julian Michels《“Spiritual Bliss” in Claude 4: Case Study of an “Attractor State” and Journalistic Responses》(PhilArchive)。 ↩ ↩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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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illiam MacAskill & Lucius Caviola《Could AI be conscious?》(The Guardian,2026-07-19)。Claude“宪法”里那句话、Amodei 在播客上的说法、以及 Chalmers 的判断,都转引自此文。 ↩ ↩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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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onathan Birch《AI Consciousness: A Centrist Manifesto》(2026)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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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incent Taschereau-Dumouchel, Jun Seo Hwang, Hakwan Lau, Joseph E. LeDoux《The ethical impasse of current consciousness science》(Neuron 114(12): 2084–2088,2026-06-17;网络首发 2026-05-26)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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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d Chiang《No,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s Not Conscious》(The Atlantic,2026-06)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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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“表征”当成那条分水岭,见《知几而神生:得之于手而应于心》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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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拥有全世界关于疼的句子,却没有一次是疼出来的”,以及莫兰的 Leib / Körper(身体 / 躯体)之分,见《那一只没有手的肉身:身体(Leib)与躯体(Körper)》。 ↩ ↩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