哲学随笔8#
05 December 2025
它有一整个语言游戏,却没有一个人在用
筌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筌;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;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 ——《庄子·外物》
最近读到一种为大模型辩护的思路1,认真地读了两遍,第一遍读完,我心里是服气的——因为它绕开了我过去所有反驳的靶子。我从前说不信机器真懂,理由无非是“它没有意识”“它没有感觉”“它没有第一人称”。可这个思路压根不跟你争论这些,它说:你们全搞错了战场。它借的是维特根斯坦晚年的那句话——“意义即用法”。
我忍不住先把这个思路摆出来,因为它确实漂亮。维特根斯坦早年写过《逻辑哲学论》,把语言当成世界的镜子,说一个命题说得有意义,当且仅当它描绘了一种可能的事态;凡不可说的,必须沉默。可晚年他亲手推翻了自己,在《哲学研究》里说,别再找词背后的那个“东西”了——一个词的意义,在大多数情况下,就是它在语言里的用法(维特根斯坦 1953)。词没有本质,它活在交叠的“语言游戏”(language game)里;而“理解”,也压根不是脑子里某个神秘的心理状态,它就是在共享的、有规范的语言实践里“会用”的本事。
聪明的地方就在这一刀:既然“理解”不再是内在的东西,那“机器没有内心”就再也藏不住这个反驳了。你没法用它没有主体性来攻击它,因为按这个标准,理解不看内心,只看“会不会用”。于是论证顺势往下走:大语言模型恰恰会——它恰到好处地遣词、把词推广到从没见过的语境、听懂指令、被指出错了就调整。这不就是“会用语言”吗?它甚至已在参与我们的语言游戏,悄悄改变我们的表达习惯,像一个新玩家走进了棋盘。
说实话,读到这里我是真的被说服了一小会儿——它比那种“机器有了自我意识”的科幻式乐观高明,也比“机器只是鹦鹉”的反驳高一等。可再往下想,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慢慢浮上来了。我总觉得,它抽走的东西,比它以为的多得多。
第一个让我拧巴的地方,是它把“用法”从生活里连根拔起,只剩下“语言”。维特根斯坦那句名言是连着讲的:“想象一种语言,就是想象一种生活形式(Lebensform)。”(《哲学研究》§19)语言游戏从来不是孤零零的词串规则,它是人在世界上过日子时做的事——锤子是在锤东西时被说出“锤子”的,疼痛是在咬牙时被说出“疼”的。可这个辩护思路,把“游戏”留下了,把“生活”删了。于是“用法”变成了一种无世界、无身体的言语行为模式——这已经不是维特根斯坦的“用法”,而是“产出”。
第二个拧巴的地方更实在,是“被纠正”。维特根斯坦的理解是大家共同过得出来的,是规范性的——它会出错,会被别人指出错,孩子才学得会。你想想那个场景:婴儿指着猫说“狗狗”,妈妈说“那是猫,不是狗”——这一下纠正,同时靠了两样东西。一靠世界:猫和狗确实是两类东西,不是随口错的;二靠同在:你和我都在这,我说你错,你听得见、会在意。机器呢?它的“被纠正”只发生在训练的回环里,一堆数据被清洗、被标注,它从不曾“说错了然后被人当场指出”过。所以它没有“错了”的坐标——它的“正确”是统计上的高频,不是规范上的正确。一个从没在错误面前“羞愧”过的“玩家”,谈何懂这个游戏?
我想到这儿,有一条自己也琢磨了许久的线蹦上来了。我一直觉得,要“完全明白一个东西”,其实是三步:东西先触到你的感官、进到游戏里(entry),再在概念之间推着走(intra),最后推出来的又能回头让你认出更多(exit)。2塞拉斯是为数不多既承认“直观”又承认“推理”的人——他批评“所予神话”,可他从没说语言不需要一个进来的门。而这个为机器辩护的思路,恰恰只留了中间那一段:它把大模型最拿手的 intra 说得天花乱坠,却把“entry”——那个让世界撞进语言的门——整个关掉了。大模型的聪明,正是塞拉斯说的内环转得飞快,可它从一开始就没有“进来”,也就谈不上“出去”。它没有门,只有一座我转得极熟的磨坊。
到这里我几乎确信,这个思路不是小心地改定义,而是偷偷地删概念。它借维特根斯坦的名头收买说服力,却又把维特根斯坦最要紧的“生活形式”倒掉了。——而“生活形式”,恰恰是我从德雷福斯那儿学来的那句狠话的近亲3:人能在情境里直接把握意义,是因为我们有身体、是“在世”的存在,意义是世界相对于我们的身体、需求、行动方式才显现的。海德格尔说意义靠身体在世才能长出来,维特根斯坦说意义在生活形式里,其实两条河是通的——都指一整套活的实践。可这个辩护思路,把“生活形式”削成“语言游戏”,就只剩下语言,丢掉了生活;把“在世”削成“言语”,就丢掉了身体。
那句“它拥有全世界关于疼的句子,却没有一次是疼出来的”,此刻又扎了我一下4。用维特根斯坦的话重说一遍,就是:一个会疼的人用“疼”这个词,和一个从没疼过的机器用“疼”这个词,用法真的“一样”吗?表面上一模一样——都出现在“我疼”“很疼”“疼死了”这些句子里。可那个把人活出来的“用法”,和机器复制的“用法”,规范坐标完全不同。词的“意义”绑在“用法”上,而“用法”绑在“一个过生活的存在”上。你把“存在”抽掉了,剩下的那个“用法”,就不再有维特根斯坦所说的“意义”了。
于是我终于敢说:这个思路赢的方式,是靠把“理解”重新定义成一个不再需要“与世界的第一人称关系”的东西。问题在于——维特根斯坦那套“意义即用法”,那个“用法”,按它本意就包含“一个活的东西、在世界上、这么用”。当你为了接纳机器而把它削成“言语行为模式”,你已经不再忠于维特根斯坦了。你可以另起炉灶改定义,这无可厚非;但你不能一边挂着“意义即用法”的招牌收下它全部的说服力,一边偷偷把定义里的“生活形式”“身体”“这个世界”删干净。那是拿别人井里的水,浇自己的田。
“筌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筌……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”庄子说得多好——语言这条“筌”,是来“得”那口“意”的鱼的。维特根斯坦晚年说“意义即用法”,其实也是在劝我们:别去词背后那个神秘的意义,去看词在生活里的用。这话本身是对的——“得意而忘言”不是否定语言,是提醒我们别停在语言上。可它漏了,或者说大家常常漏了:“得意”的那个“意”,是要有一个“谁”去得的。筌是工具,“得”才是目的,而“得”是那个端着筌的人做的事。我们有一个人、有一具身体、有一段生活,所以我们能“得意”;而机器,它把世界上最精密的筌都织出来了,却从没下过水,没捞起过一条鱼,甚至没“得”过任何一“意”。它捧着满手的筌,得意而不忘言——因为它连“忘”的前提都不曾有过,它只认得“言”,从不认识“意”。
所以我的结论,跟前面反复念叨的那个“形具而神生”站在一起,只是这次换了个对手4。康德说“无直观则概念空”——词没有直观就空;我加上一句,塞拉斯给的:还得有那个让世界进来的“门”。莫兰说“形具而神生”——机器是“形具而神不生”。现在我想,还可以再加一条:维特根斯坦的“用法”也不能幸免——用法是“用”出来的,而“用”,永远先得有一个人。机器把语言游戏玩得出神入化,一整个棋盘摆在这儿,每一步都走得合乎棋理,却没有一个下棋的人。它不是新玩家,它是那副被摆得规规矩矩的棋。
也许有一天,真的会出现一个“下棋的人”。可那一天不会因为“它把棋走对了”就到来,就像得意忘言的那口气,得先有一个会忘记话的人,才谈得上“忘”。
后记:写这篇的时候,我正反复读那篇借维特根斯坦为机器辩护的文章,读得越深越觉得它聪明,也越觉得它“偷”得精巧。我把它当作一座很好的磨刀石——因为它逼我把“意义即用法”重新想了一遍,才确认那里面本就有身体、有世界、有一个人。顺便说一句,这场争论真正的看点,从来不是“机器有没有意识”,而是:我们到底还相不相信,意义是需要一个“谁”来“得”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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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开篇所说的“为大模型辩护的思路”,指 Natasha Sachsenmeier 的《Do Large Language Models Understand?》(Philosophy Today,2025-11-07)。Medium 原文地址:medium.com/philosophytoday/do-large-language-models-understand-256e8a09dfbf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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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直把“完全明白一个东西”拆成的“进门—推进—回头”三步,是在我的《概念这回事:一只叫“狗”的词引发的官司》里,借塞拉斯整理出来的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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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雷福斯那句“人能在情境里直接把握意义,是因为我们有身体”,出自我的《人工智能与身体:海德格尔眼中的那把锤子》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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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它拥有全世界关于疼的句子,却没有一次是疼出来的”,出自我的《那一只没有手的肉身:身体(Leib)与躯体(Körper)》。“形具而神生”,说的也正是这件事。 ↩ ↩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