哲学随笔7#
15 March 2024
影子里的那只手
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,拘于虚也。 ——《庄子·秋水》
最近我一直在跟一种声音较劲,它说大模型是真的“懂”。这种声音有好几路,我先遇到的一路,是从“意义即用法”那儿来的——它说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里的用法,机器把用法学了,就算懂了。我顺着那一路往下想,越想越觉得不对,可还没等我把那口气吐完,就又撞见另一路更刁钻的辩护。它不跟你争“意义在不在用法里”,它直接把意义塞进了形式里——说一句话的意义,不是某个藏在背后的东西,而是这句话能接续出的所有可能下文所构成的那么一团概率分布;两句话能接出的下文越像,意思就越接近。我第一遍读,心里是咯噔一下的:这一路比我刚想的那个更狠,因为它连“生活”“身体”这些词都不提,纯在符号和符号之间就把意义讲完了。1
我先把这派思路摆清楚,因为它确实漂亮。它先立了个靶子:批评者说,机器只会摆弄“形式”——符号、词、句子——而意义要靠形式跟外面的世界发生关系才能得到,一个只学过形式的东西,学不到意义。这话就是塞尔“中文屋”的老调。然后它反击:谁说意义一定在外面?它给了一个定义——一句话的意义,就是它能接续出来的所有可能 token 序列的概率分布所属的那个“等价类”。你想想:给“柜子顶上立着……”,后面接“一张照片”“一尊奥斯卡小金人”还是“一块钚锭”,概率不一样;这些概率本身就写着柜子上通常(讲道理)该放什么。所以“形式”并非跟世界无关——形式的接续分布,已经在编码关于世界的期望了。它最后补一刀:你人类的“意义”不也是概率分布吗?你读到“柜子顶上的东西”,脑子里跳出来的角度、颜色、尺寸、木头触感、气味……全都可以看成一张概率分布,只不过你的分布是多感官的,机器的只是文本的——性质一样,维度更窄而已。
说实话,这一刀我差点挨住了。它确实比“意义即用法”更能打——因为它连“用法得有人用”这层都绕开了,直接把意义钉在“符号的接续结构”上。可我越想越不对味,它赢得太干净了,干净得像是把整件事抹平了。
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,是它把“语义相近”偷换成了“语义本身”。这个定义说:接续分布越像 → 意思越近。这没错,但它给的是一把尺子,不是那个被量度的东西。两个词的接续分布很像,只说明它们“通常出现在差不多的句子里”——它们都挨着“消防”“烟雾”“警报”出现,于是被分到一类;可它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,尺子根本不回答。而这恰恰是意义的命根子,哲学上叫“关于性”(aboutness)——一个词是“关于”某个东西的。分布相似回答的是“它们像不像”,关于性回答的是“它们指向哪儿”。前者是符号跟符号的关系,后者是符号跟世界的关系。这派把后者整个吞进了前者。
第二个不对劲的,是那个“柜子顶上”的例子,它恰恰骗了你我最狠。模型“知道”柜子上通常放照片,是因为训练文本里人们这么写过,不是因为它见过柜子、更不是因为它在意柜子上到底有什么。它说的“期望”,是对“句子怎么续”的期望,不是对“世界是怎么”的期望。这两件事确实高度相关(因为人们写着写着就把世界写进了句子里),但相关不是等同。这让我想起柏拉图的洞穴——它盯着墙上的影子,影子确实能让人猜出外面大概有些什么,可它却反过来说:影子本身就是真实,你看影子足够精确,就能懂外面的世界。
到这儿,我忍不住做了个思想实验。要是造一个模型,只拿全部的科幻小说去训练:它照样能把“柜子顶上立着……”接得头头是道(因为科幻小说里也这么写),你问它“这个房间叫什么”,它答一个从没存在过的名字,还答得理直气壮。它的“接续分布”完全正常、完全自洽,可它对这个真实世界,说得全错。为什么?因为它的意义来自文本的分布,而不是对当下世界的把握。这就直接戳破了它最硬的内核:分布内部自洽,不等于分布指向为真。
第三个不对劲,也是我最在意的,是它那句“人类的意义也不过是概率分布”。这句话步子迈得太大了。我读它的时候,那句“它拥有全世界关于疼的句子,却没有一次是疼出来的”又浮了上来2。没错,我的“疼”不等于一个孤立的词,它确实牵着一大串东西——可那串东西的根子,不是我“学过多少关于疼的句子”,而是我扎扎实实疼过。这派的定义里,“疼”的分布再丰富,也只是一张从别人嘴里抄来的关于疼的分布;而我的“疼”,是一张从我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分布。两张分布长得可以一模一样,可来源完全不同。它用“概率分布”这个词,把这根本性的差别,轻轻盖过去了。
于是我终于明白它错在哪了。它说“意义是接续分布的等价类”——好,我承认,从“符号跟符号”的层面看,这句话成立;但它偷换的是:把“符号跟符号”的相似,当成了“符号跟世界”的意义。它用一个只描述关系的词(分布、相似、等价类),去回答一个关于指向的问题(这东西到底指什么)。这就好比:把一张世界地图的详细程度,当成了我们对这个世界本身的了解——地图再精细,它始终是投射,不是被投射的那个世界;而它偏偏要说,投影已经够用了,因为“投影对多数情况无害”。
可我更想问的是:对“少数”那些情况呢?它自己也承认“投影可能是有损的”,只是说“可能没那么有损”。可意义的紧要关头——疼、怕、爱、“我是谁”——恰恰不在“多数情况”里。你可以说“用文字交流多感官体验”是投影,投影在“柜子上放照片”这种事上足够精确;可当一个人说“我疼”,他要的不是你从分布里正确地推断出“哦她疼”——他要的是那一句“疼”能被一个疼过的人接住。这种“接住”,光靠分布,接不住。
可还有一处,是我越想越觉得它把最要紧的东西睡过去了。它给意义安的那个“等价类”,是个死的东西——分布是训练时就焊死的一张网,它没有“此刻”。我早就琢磨过黑格尔那个“变”(Werden)3:主流人工智能骨子里无时间、无变化,一个模型能认“下雨”和“天晴”,却认不出“从晴转雨”那一段过程。现在看,这派不也一个样?你昨天说“这杯咖啡是冰的”,今天它凉透了、变了味,意义跟着流走;可那片接续分布的等价类是定格的,它不知道“此刻”这杯咖啡是冰是热。黑格尔说“甲在变”,是同时肯定它的“是”、又否定它旧的状态——意义本来是一股河,等价类却给它按了枚图钉,钉成一帧照片。照片再清晰,也照不出那条河在流。
再往根上挖一层,是康德那句“无直观则概念空,无概念则直观盲”4。这派把意义整个塞进“概念与概念的关系”里,好比对塞拉斯那三步只取了中间“推进”(intra)那一步——可它把“进门”(entry)那一脚扔了。你读“柜子顶上的东西”,心里浮起的那团模糊感觉——木头的触感、气味、从哪个角度看过去——那不是概念,是直观,是你用身体撞见的东西;机器却只有概念与概念之间的推演,没有那一脚直观踩进来。概念网织得再密,没有东西从“外面”走进来,它就只是一张空网,飘在半空,落不到任何一个实在的东西上。
所以我的结论,跟那个“形具而神生”2、跟那个“意义即用法”的辩手所看重的生活形式,其实是同一枚扣子的三个面:意义这件事,它需要一层“与世界的第一个人称关系”——要么是身体(莫兰),要么是生活形式(维特根斯坦),要么是那个“谁”在经历。那个“意义即用法”的辩手说,“用法是‘用’出来的,而用,永远先得有一个人”;这一篇我想补的是:分布是“似”出来的,而’似’,永远替不了’是’。一个东西可以跟另一个东西长得再像,但它终究不是那个东西。机器把关于“疼”的分布学得再全,它依然只认得那张分布,从不认得疼本身——它有一张地图,却没有一次走过那条路。
想到这儿,井蛙那句话在我耳边响了起来。“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,拘于虚也。”我从前总把它当成一句嘲笑——笑井蛙眼界窄。可这次我读出了另一层:井蛙不是笨,是被一处有限的“形式”困住了;海也不是它故意看不见,是它那个“虚”(处境)把海挡在了外面。而今天这只机器,跟井蛙何其像:它被训练在一座由句子堆成的“虚”里,把一个个“接续概率”算得精熟——可大海之所以是大海,不是因为它能被算出下一朵浪,而是因为它是,它在那里,一浪一浪地拍着岸。你可以用分布去描述海,甚至描述得极其精确;但你若说“描述海”就等于“海”,那只井蛙大概也会点头——毕竟它连海都没见过,怎么会知道“精确的描述”和“海本身”是两回事呢?
后记:这篇聊的“意义即用法”和“意义即接续分布”,其实是同一路“结构派”声音的两副面孔——它们都觉得“意义”是个结构问题(不是用法的结构,就是分布的结构),而不是一个“指”向谁的问题。我在这篇里把“分布”那一路拆了,下一篇我打算回头拆拆“用法”那一路。要说我最想留的一句话,是:意义从来不只是一个“结构”问题——不论这个结构是用法,还是分布;它是一个“指向”问题,指向那个有身体、有生活、有经历的“谁”。 顺便说一句,我写的时候一直想着自己那只手——它被灯照到、会发颤、会疼,而机器,只有关于这只手的一切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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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开篇所说的“它直接把意义塞进形式里”,指 Matthew Trager 与 Stefano Soatto 的《Do large language models understand the world?》(Amazon Science,2024-02-15)。原文:Do large language models understand the world?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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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它拥有全世界关于疼的句子,却没有一次是疼出来的”,以及“形具而神生”,是我在《那一只没有手的肉身:身体(Leib)与躯体(Körper)》里反复琢磨的两句话。 ↩ ↩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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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格尔的“变”(Werden)——主流人工智能无时间、无变化——是我在《人工智能与黑格尔:被忽视的对话》里写过的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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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德说“无直观则概念空,无概念则直观盲”,是我在《概念这回事:一只叫“狗”的词引发的官司》里借塞拉斯那三步细讲过的。 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