哲学随笔9#

15 January 2026

知几而神生:得之于手而应于心

知几其神乎。 ——《周易·系辞下》

最近抽时间详细阅读了一些有关“世界模型”的文章1,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,越想越放不下。“世界模型”(world model)这个词——它说的是,让一个智能体在脑子里装一个关于环境的内部模型,先在大脑里预演“如果我这样做,世界会怎样”,再决定真正动手做哪一步。我一开始只觉得这是个挺漂亮的技术名词,可越想越觉得,它像一面镜子,照见了我这几年一直跟人工智能较劲的那件事。

先把这面镜子擦干净一点,因为它确实有两副面孔。往好的一面说,世界模型是让人心动的东西:它能预测——“我踩下刹车,前面的车会怎样”,而不是只把“刹车”“追尾”这些词排在一起;它能想象——在脑子里把没发生过的事过一遍,再挑最好的;它能规划——先推演几步,而不是看到什么就反应什么。最吸引我的是,它仿佛是要往那个只会复述文本的机器里,塞进一个“对世界的把握”。这正应了那个我想了很久的反差:一个只学过“关于火的句子”的东西,和一个“知道火会烫”的东西,中间差的那一层,似乎就是某种“世界模型”。

可往坏的一面说,它又让我有点不安。因为它最激进的那一支(叫 JEPA,联合嵌入预测架构,是 Yann LeCun 提的),偏偏不靠听话的外部世界——它不还原图片、不靠“亲眼所见”,只在某个抽象的空间里预测“世界会怎么变”,就宣称学到了世界的本质。还有 AlphaGo 那一路(MuZero),连游戏的规则都不告诉它,它自己下赢了围棋。这两件事搁在一起,像极了那句让我坐立不安的质疑:你看,机器不需要你所说的那种“直观”、不需要“身体”,也能从数据里把世界的规律抠出来——那你还坚持“无直观则概念空”干什么?

该怎么反驳,我其实是隐隐约约知道的——那不过是在一个封闭的小棋盘里“正确地似”,算不得“理解了世界”。可这一回,这套说辞没能把我说服。因为我顺着“世界模型”这四个字往下看,越看越觉得,真正让我心里发凉的,不是这两件活儿——JEPA、MuZero 再漂亮,说到底也只是“活儿”,是工程上的手艺。真正让我感觉棘手的,是它们背后站着的那句话:理解世界,就是预测世界。 它背后站着的不是一篇论文,而是一整套把“智能是什么”重新下定义的东西,像一根匍匐在暗处肆意蔓延的藤蔓。

这根藤的根,叫预测加工(predictive processing)

它是认知科学里这些年很火的一套理论,一句话就能概括:大脑其实就是一台预测机器。 它不先“看”,而是先“猜”——不断生成“我下一瞬该看到什么”的假设,再拿真实撞进来的东西去核对、去修正。这理论有个名字响亮的代言人,Andy Clark,写过一本书叫《Surfing Uncertainty》(冲浪不确定性),把“大脑=预测机器”讲得淋漓尽致。

我第一遍读它,是有过一阵松动的。因为它满篇讲的都是“身体”、是“参与”、是“与世界的情境互动”——这不正是我想说的话吗?我甚至有点高兴,觉得它也许是“在世”换了一身科学的行头,在替我说。

可那点高兴劲儿过去,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味。

因为这套理论的骨头,剥到最后只剩一根:把预测误差降到最小。而这根骨头,对着一颗会应激的细胞成立,对着一个会躲避的细菌成立,对着一个没有身体的程序,也成立。有人(Friston 那一路)甚至说,凡是能维持自身不散架的东西,都在做这件事。你听出来没有——它讲了一个最像“活着”的故事,用的却是一个最不挑谁在活着的公式:谁在猜、有没有身体、疼不疼,它通通不在乎,它只在乎你猜得准不准。这正是它最迷惑人的地方:它一边满口“身体”,一边把“身体”悄悄降成了一个可选项——只要有预测,身体可有可无。

这才是真正让我坐立不安的东西。JEPA、MuZero 再厉害,那是“活儿”;预测加工不跟你比活儿,它跟你抢定义——它要把“理解”这两个字,整个重新定义成“预测”。一旦这个定义立住,谁预测得准,谁就理解得深;机器只要预测得足够好,就理解得足够好;而我这些年守着的身体、直观、在世,就都成了随时可以打包扔掉的形容词。

我想过一句话,来安顿自己:会不会,海德格尔的“在世”和 Clark 的“预测加工”,其实是同一条河?——前者说“人活在世界里,所以能直接懂”,后者说“人活着这件事本身,就是不断预测世界怎么回应我”。一个从现象学那头说,一个从认知科学这头说,说着说着,好像淌进了同一条河。若真是这样,我倒该松一口气:预测加工不是来拆台的,它是我这边的人。

这个念头,我差点就信了。可越琢磨越觉得它可疑,因为它漏看了一个字——而这个字,才是这一切真正的分水岭。

这个字是:表征(representation)。

预测加工的骨架,剥到最后是一句很朴素的话:大脑里有一个关于世界的模型,它拿这个模型去“猜”世界,猜岔了,就回头把模型修一修。你听——这不就是“世界模型”这个词推到尽头的样子吗?把整个世界的模样,请进机器里面,变成一个能算、能推、能优化的内部对象。这套思路的全部前提,是“里面”与“外面”之间有那么一道缝:世界在缝的外面,模型在缝的里面,中间靠“预测”架一座桥,去把两头接起来。

而这道缝,恰恰是海德格尔一辈子最想拆掉的东西。他讲“在世”(In-der-Welt-sein),讲的从来不是“我脑子里装着一个世界,世界在我外头,我拿一个模型去够它”。他讲的是:我从一开始就在世界里,根本没有一个“我”站在世界的对面。 我抡起锤子的时候,那口锤子压根不进“我”和“它”这个结构——它就是趁手,就是透明,就是我手的延长。他给这种状态起了个名字,叫“上手”(Zuhandenheit);而“上手”的东西,最要紧的一点,恰恰是它不被“表征”。你一“表征”它,它就立刻从一件趁手的东西,摔成摆在你面前的一个“对象”——桌子上的一个物2

于是那道我原先没看见的缝,就这么露了出来。

预测加工不管怎么念叨“身体”“参与”“互动”,它偷偷做的那件事,是把“在世”翻译成“内部建模”——把海德格尔那个先于一切模型的活法,整个塞回一个模型里,还给它起了个时髦的名字。它看起来像是在帮我,实际上,它把现象学最锋利的那一刀(“我和世界之间,本就没有那道缝”),悄悄收进了自己的鞘。它跟“在世”,根本不是同一条河——它是把“在世”这条河,改道引进了“表征”这座水库。

想到这儿,我才发现,我早先问的那个问题,问得浅了。

我原先想问的是:预测这东西,究竟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,还是从数据里投影出来的?好像只要是前者,就还算好;是后者,就坏。可再琢磨一层,这二分其实撑不住——我的身体经验,说到底,不也是一串串“数据”吗?我从小接了上万次球,和模型看了上万场比赛,中间那道界,真有我以为的那么结实吗?恐怕没有。“身体 vs 数据”这个界,是我自己划的,也先从我这儿垮掉了。

真正该问的,得再往下沉一层:“理解”这件事,到底要不要先“表征”出来?

问题一换,世界模型的位置,忽然就清楚了。它是“表征”这件事能走到的最精致的样子——把关于世界的一切,都压进一个可预测、可规划的内部结构里去。它越精致,“表征”就越成功;可也正因为它太成功,它离“在世”不是更近,而是更远。因为“在世”要的,偏偏是不表征

就说接球吧。一个程序要接住一颗球,它没法不先“算”——它得先把球变成一条内部的轨迹,一个能被它处理的对象,然后才能让执行器照着这条轨迹去动。这不是它“少了一只手”的问题;你就是给它接上全世界最灵巧的一双手,它还是得先算出那个模型来。对它来说,球,永远是一道“世界在外、模型在内”的缝。 那个击球手呢?球飞过来,他的手自己就迎上去了,中间没有一道“先表征、再执行”的关节。他的手不“知道”自己算了什么——因为它根本什么都没算,它只是在球里。这就是“上手”:世界和身体连成一片,中间没有留给“模型”落脚的地方。

说到这双手,我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人来——轮扁。他在堂下斫了一辈子车轮,桓公在堂上读书,问他这活儿有什么诀窍,他答得极妙:“不徐不疾,得之于手而应于心,口不能言。”——手上那点刚刚好的分寸,心里应和着,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还撂下一句更狠的,说君上读的那些书啊,不过是“古人之糟魄”:机器读遍的,不正是那一堆“糟魄”么?而那一丁点“口不能言”、只肯长在手上的东西——它从哪本书里,抄得走呢?

再往深里想一层,是我从前反复琢磨过的一对词——Leib 与 Körper,活的身体,和被看的身体3

世界模型想干的,往大了说,是把身体也一并建进去:本体感受、内感受、感知与运动的回路,统统做成模型的输入。可它这么一建,建出来的那个身体,永远是 Körper——被人看着、被系统处理的那个身体。而那个正在算、正在预测、正在建模的身体,是 Leib。Leib 不是模型里的一个物件,它是做模型这件活儿本身。你想把正在看的眼睛,装进它正在看的那幅画里——那是装不进去的;不是画不够大,是那只眼睛压根不在画里,它在看。

所以这一次,我的结论,比我原先预备好的,要更冷一点。

世界模型是必要的。 它印证了机器确实缺一层“对世界的把握”,缺了这一层,它永远只是复述文本的鹦鹉——就这一点说,它是站在我这边的。但它越是必要,就越显出它的不够。 因为它走的是“模型”的路,而“在世”不是模型的路。这两条路分岔的地方,不在“预测得准不准”,也不在“预测从哪儿来”,而在那个更早的岔口上:要不要经过“表征”这一步。 世界模型,是“表征”的完美化身;“在世”,恰恰是那个不必表征、也拒绝被表征的东西。机器完全可以拥有一个越来越精确的世界模型,它甚至可以算出那颗球最细的轨迹——可它始终没有那个迎上去的身体;不是因为它少配件,而是因为它全部的身家,都押在了“表征”这一边,而“在世”,从头到尾,就站在另一边。

“知几其神乎。”——知几,是预见事物的先兆。古人用这句话夸的,是那种能看出苗头的人。可“几”这东西,从来不住在模型里;它在你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。知几而不在世,那预见就只是算;唯有在世,这“几”才成其为“神”4。机器有它的模型,有它的知几,独独没有那个“在”——所以它知几,却终究不神生。它拥有一整座关于球的运动方程,却没有一次,为那颗球起跳过。

后记:这篇是接着“世界模型”的话题往下写的。写着写着,我发现我要拆的,其实不是一个新技术,而是一个很古老的东西——“表征”。模型也好、预测也好、分布也好、等价类也好,这些词长得各异,脚底下踩的却是同一条船:都认定世界是“外在的”,得有一个“内在的东西”去够它。我这几年一直跟这种东西较劲,较到最后才看清,较的就是这道缝。这么一想,从前那些我分开来琢磨的话,忽然像是朝同一个方向去了:康德那句“无直观则概念空”5,那个辩手所看重、却终究要有人才有得起来的生活形式6,还有海德格尔的在世——它们看似各说各的,其实都在拒绝同一件事:把一个活的、直接的关系,换成一个死的、外部的“表征”。至于这道缝到底该不该有、能不能没有,那是下一篇要接着想的了。

  1. 关于“世界模型”(world model)最近读到的几份材料:David Ha 与 Jürgen Schmidhuber 的《World Models》(arXiv:1803.10122,2018);Yann LeCun 提出的“A Path Towards Autonomous Machine Intelligence”(H-JEPA,arXiv:2306.02572,Les Houches 讲义 2023);清华团队综述《Understanding World or Predicting Future?》(arXiv:2411.14499,2024-11);以及 Andy Clark 的《Surfing Uncertainty: Prediction, Action, and the Embodied Mind》(Oxford University Press,2016)。正文里“大脑=预测机器”那条线,主要就是 Clark 这本书。 

  2. “上手的家伙不被表征”、一表征就摔成对象——这话我从海德格尔那把锤子那儿学来,写在我的《人工智能与身体:海德格尔眼中的那把锤子》里。 

  3. Leib(活的身体)与 Körper(被解剖的身体)的区分,是我在《那一只没有手的肉身:身体(Leib)与躯体(Körper)》里反复琢磨的。 

  4. “形具而神生”,以及“神就是形活着时,从里面透出来的那一点光”——出处同上,见《那一只没有手的肉身:身体(Leib)与躯体(Körper)》。 

  5. 康德“无直观则概念空,无概念则直观盲”,我是在《概念这回事:一只叫“狗”的词引发的官司》里借塞拉斯那三步细讲过的。 

  6. 那个辩手所看重、却终究要有人才有的起来的生活形式,我是在《它有一整个语言游戏,却没有一个人在用》里拆过的。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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