哲学随笔10#

06 September 2026

它不会见好就收:知止不殆

过犹不及。 ——《论语·先进》

最近我总在琢磨一件事:你让一个大模型“再多想一会儿”,它不一定答得更好,用的多了,会经常发现它反而会把一道原本答对的题,给想错了。

这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做数学题。一道题算出来,心里不踏实,就翻回去验算;验算一遍还好,可要是揪着某个数不放心、反复重算,最后往往把对的改成错的——不是算错了,是算怕了。我后来才明白,那种反复,不是严谨,是不放心。人尚且如此,何况机器。

直到翻到今年的几篇论文,我才知道机器这毛病有个正经名字,叫“过度思考”(overthinking)。研究者给模型加算力、把它的思考链拉长,发现那条“越想越好”的曲线,过了某个点就往下塌——多出来的那些步,不再帮忙,反而在帮倒忙:它会在某一步里,把先前那个对的答案丢掉,换上一个错的1。另一篇更极端,它一次塞给模型一大摞题,只配一个总额度,看它怎么分。结果这模型压根不会分:它照着题目的先后顺序来,先把前面的喂饱,后面的饿着;题目值几分、难不难,它一概不看。像个只顾埋头抄写、从不抬头看钟的学生1

工程上的第一反应:这算什么难题,训一下分配策略就好了。据说真有人这么干了,还挺灵——让模型动笔前先挑个档:“不想”“想短点”“想长点”1。看起来,漏洞堵上了。

可我总觉得,这里头藏着两个它自己答不上来的问题:一个是“它到底为什么会这样”,另一个是更底层的:“人凭什么不会这样”。

先说头一个——它为什么会没完没了地想。

顺着往下翻,就能揪出两条病根:一条长在训练里,一条长在推理时。

训练那条是这样。这类会“长想”的模型,多半是用一种叫“可验证奖励的强化学习”(RLVR)训出来的:给它一道有标准答案的题,答对了给奖励,答错了不给——只认最后那个答案,中间怎么想,一概不管。毛病就出在“一概不管”上。因为答案只有到手才能验,模型在成千上万次试里,慢慢“摸”出一条规律:写得越长,蒙中的概率越高。它就把“长”和“对”焊在了一起——不是它偏爱啰嗦,是“多写”在训练里真能多拿奖励2。有人把这叫“长度偏置”(length bias):奖励只要你答对,它就用“多写”去把答对的概率往上顶;至于那些多出来的字到底有没有用,没人管过。

推理这边,更加有意思。就算它已经被训得爱写长,为什么长反而会把对的写错?把翻到的这几篇论文拼起来,是一幅挺清晰的画:

首先,每一步都是一次“采样”,而采样必然带噪声。 想得越长,步数越多,每一步那点小偏差,就有越多次机会被后面继承、放大。有人画出了那条曲线:准确率随思考长度是个倒 U 形——先升,过了某个点就往下掉3。这跟我小时候验算那个病,是一回事:不是你在原地打转,是你在把自己往回带。

其次,它那个“自我检查”,没有外面对照物。 这是个挺惊人的结论:论文研究者发现,不让它借助任何外部反馈、只叫它自己“再想想”,推理的正确率往往不升反降4。为什么?因为它所谓的“再检查一遍”,不是拿一份新证据去核对旧结论,而是拿它自己再猜一遍——同一个脑子,同一批先验,掷第二把骰子。它能把对的“检查”成错的,恰恰是因为它没有那面外面的镜子。

第三,最耐人寻味:它其实“隐式地知道”该停了。 这篇论文的标题就是问这个——“你的推理模型暗中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吗?”作者的答案是:知道。它内部有个信号,指着“够了”;只是这个信号,被眼下这套“使劲采样”的范式给盖住了5

最后,讲“熵”的那篇,把这事看得更透。 它发现模型的思考分两段:前一段是“不确定区”,它在几条可能的思路上来回探;后一段是“确信区”,熵一下子坍缩,答案稳稳落定——可就在答案已经落定之后,它还在不停地往下写5。换句话说:它有一个“答案早就定了”的事实,却没有一个“我知道它定了”的行为。它明明“见”着了好,却收不了手。

这四篇论文搁一块儿,其实都在说同一句话:它的每一步“思考”,都是在自己内部重新采样,而不是向世界问一句。

我们再回头看人是怎么做这件事的。人的想,是一场跟世界的对话。你觉得不对劲,就去称一称、看一眼、翻翻书、问问人——你的“再想想”,中间总有东西从外面插进来:秤偏了、菜糊了、数对不上。正是这些“外面插进来的话”,替你把话头掐住,告诉你“这儿不对”“行了”。所以你停下来那一刻,不是你自己算出了一个“停”,是世界替你说了“停”

机器这场“想”,却是一场独白。它从第一句到最末一句,听众只有它自己。它当然也能“再想想”,可它的“再想想”里,没有任何东西从外面插进来——没有秤,没有菜,也没有另一个人。于是它的“更多”,只是更多的它自己;它的“再检查”,只是拿它自己再猜一遍。这样一场独白,转得越久,就越容易把自己绕进去——前头那些“越算越错”的怪事,落到它身上,就成了规律。

这让我想起我从前借康德那句话琢磨过的一层:“无直观则概念空6。没有直观喂进来的概念,不只是空——它会空转。机器的过度思考,就是一场再典型不过的空转:概念在概念之间来回倒腾,没有一刻被外面的东西碰一下。它像个关在屋里自言自语的人,越说越大声,却始终没开过那扇门。

再往根上挖一层,是“表征”这个词(前面琢磨过)7:机器的思考,是表征在不断地啃着自己。表征这东西,本身没有能让它停下的地面——它尽可以再表征一遍、再表征一遍;而“在世”有那个地面,你活在世里,世界是会推你一把的:它不听你讲理,它直接给你一个结果。人之所以能“知止”,是因为他脚下踩着地;机器脚下是空的,所以它只能一直走、一直走,直到把配额走完。

“知止而后有定。”《大学》这句话,我总觉得分量很重——它把“止”摆在最前头:知止,才有定,有定才有静、有安,往后才谈得上“虑”,才谈得上“得”。我们眼前这台机器,恰好把次序倒过来了:它有“虑”(思考),而且多得很;它独独缺了打头的那个“止”。所以它“虑”得再多,也难得其“定”,更难得其“得”——它把对的答案丢掉,就是把那个“得”弄丢了。

那人的“止”,又是从哪儿来的呢?

我们平时夸一个人“想得深”,好像“深”和“久”是一回事。其实不是。人的想,是一口气一口气呼吸出来的——会累,会烦,会忽然亮一下,也会在某个说不清的当口停住,嘟囔一句“就这样吧”。那个“就这样吧”,不是算出来的,是感觉出来的。中文给这种感觉,留了一个特别传神的词:火候

烧菜讲火候,打铁讲火候,泡茶也讲火候。它从来不是“时间越长越好”——恰恰相反,火候的意思是:在那一口气上,刚刚好。早一秒生,晚一秒老,只有中间那一瞬是熟的。你没法把“火候”写成一条公式,因为它的答案每天都在变:同一锅菜,今天的火大一点,明天就得小一点;同一个人,这会儿想三秒,那会儿得想三天。火候,是一个关于“此刻”的分寸

说到“此刻”,就想起我早先反复琢磨过的那个“变”(Werden)8。我说过,主流的 AI 骨子里无时间、无变化——它同时认得“晴”和“雨”,却认不出“从晴转雨”的那一段;你问它“现在几点”,它答得出钟面上的数字,却没有一个真的“现在”。这一回,“过度思考”这件小事,等于给那个旧判断又添了一个新证据:模型不是在“想”,它是在往下;它不是在“时间”里走,它是在长度上爬。它有的是“已经生成了多少 token”,没有一个“此刻”。

而火候,恰恰是“此刻”的孩子。

我曾借轮扁的一句话说过——斫轮的诀窍,“不徐不疾,得之于手而应于心,口不能言”7。那个“不徐不疾”的分寸,是长在手上的,说也说不出来。机器的麻烦正出在这儿:它只有“言”,没有“手”;它只会在“徐”和“疾”(想多、想少)两头之间挑,却永远够不着那个“不徐不疾”。论文们想塞给它的,是一个更聪明的分配器;可“该停了”这个念头,不是分配出来的——它背后站着的,得是一个正在此刻活着的人

想到这里,我又绕回那件小事上。机器把对的答成错的,不是因为它“想得不够好”,而是因为它没有一个会觉得“够了”的身体。它会一路算下去,直到预算烧完,因为它不知道什么叫“正好”——预算是个数目,火候不是。而人这一边,“知止”从来不是靠聪明,是靠一个活得够久、摔得够多的身体,一点点磨出来的那点分寸感。《老子》里甚至说“知止不殆”——懂得停,才不至于翻车。

“过犹不及”,孔夫子当年是说给两个学生听的:子张过了头,子夏差一点,都没到“正好”。我忽然觉得,这句话拿来评今天的大模型,竟也严丝合缝——它不是不及,它是太过了,而且它自己看不出“过了”。它会说出全世界关于“够了”的句子,却没有一次,是真的觉得够了。

后记:这篇是接着轮扁那句“不徐不疾”往下写的。写着写着,我还是忍不住往技术那层多挖了两铲——它为什么会没完没了地想,训练里埋了什么、推理时又出了什么岔子,我都摊开说了说;挖到底下才发现,那些岔子其实都通进同一个洞:它跟自己说话,却不跟世界说话。这么一看,“火候”“变”“此刻”“身体”这几样东西,原来都串在一条线上——火候是时间的,不是数目的;而知止,是世界的,不是算出来的。下一篇,我想聊聊另一个今年很热的词:神经符号。

  1. 这里说的“过度思考”,主要见 2026 年的三篇:Shu Zhou 等《When More Thinking Hurts: Overthinking in LLM Test-Time Compute Scaling》(arXiv:2604.10739,2026-04-12);Chenrui Fan 等《Thinking Hard, Not Smart: Reasoning Models Fail to Ration Test-Time Compute Across Questions》(arXiv:2608.07968,2026-08-08);以及 Gijs Kassenaar 等《Learning When to Think: Adaptive Reasoning for Test-Time Compute Allocation》(arXiv:2608.20256,2026-08-20)。  2 3

  2. “只认最终答案、不管过程”会把“长”和“对”焊在一起——这一点见 Zixuan Huang 等《Does Your Reasoning Model Implicitly Know When to Stop Thinking?》(arXiv:2602.08354,2026-02-09):RLVR“鼓励模型生成很长的思维链,以最大化答对率”。奖励只看结果、不看过程所带来的“代理差”(proxy gap),参见《Reward Hacking in the Era of Large Models》(arXiv:2604.13602,2026-04)。 

  3. 准确率随思维链长度呈倒 U 形、每一步都是一次误差传播的机会,见 Yuyang Wu、Yifei Wang 等《When More is Less: Understanding Chain-of-Thought Length in LLMs》(arXiv:2502.07266,ICLR 2025)。 

  4. 不给外部反馈、仅靠模型自身“纠错”,推理性能往往不升反降,见 Jie Huang 等《Large Language Models Cannot Self-Correct Reasoning Yet》(arXiv:2310.01798,ICLR 2024)。 

  5. 模型“隐式地知道该何时停,却被当前采样范式遮住”,见 arXiv:2602.08354(同 2);“答案已收敛、却仍生成大量冗余 token”的熵两阶段(不确定区→确信区),见 Ting Xu 等《Unveiling the Entropy Dynamics of Chain-of-Thought Reasoning》(arXiv:2606.02020,ICML 2026)。  2

  6. 康德“无直观则概念空,无概念则直观盲”,我是在《概念这回事:一只叫“狗”的词引发的官司》里借塞拉斯那三步细讲过的。 

  7. “表征”这道分水岭(把它误当“在世”),以及轮扁那句“不徐不疾,得之于手而应于心,口不能言”,我在《知几而神生:得之于手而应于心》里都写过。  2

  8. 黑格尔的“变”(Werden)——主流人工智能无时间、无变化——是我在《人工智能与黑格尔:被忽视的对话》里写过的。 


Fork me on GitHub