哲学随笔11#

14 September 2026

它缝的是概念,缺的是直观:本立而道生

道术将为天下裂。 ——《庄子·天下》

最近我一直在翻 AI 圈的一些争论,有一场架吵得热闹,而且越听我越觉得:它其实是咱们这个系列一直在说的那件事,换了个技术的外壳,又演了一遍。

论战的两边,是两个词:一个是“苦涩教训”(the bitter lesson),一个是“神经符号”(neuro-symbolic)。

先说“苦涩教训”。它是 Sutton 在 2019 年写的一篇短文,把 AI 这几十年翻了个底朝天,得出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结论:凡是研究者“把自己懂的知识手工编进机器里”的做法,短期都灵,长期都要吃亏——因为最后赢的,永远是那种能顺着算力自己往上长的通用方法。他举了三个例子:下棋,硬算的搜索打赢了人类棋谱喂出来的知识;翻译,大模型打赢了满肚子语法规则的旧系统;认图,手工设计的特征,被能大规模训练的卷积网络掀翻在地1。教训是苦的:人给的聪明,不如算力养出来的聪明。

再说“神经符号”。它不服这口气,说的是另一面:光堆算力,有个绕不过去的天花板——电费、数据,还有一样更要命的毛病,有人给它取名叫“参差不齐”(jagged):同一个模型,这个 prompt 上神了,换个只差几个字的 prompt,就自信满满地答错2。这种连它自己都看不出会栽在哪儿的错,靠“再多喂点算力”是修不好的。所以它主张:得把符号那一套——规则、逻辑、可验证的推理——重新缝回神经网络里,让机器不光会“”,还会“2

两边的论点我都看的明白,甚至都有点被说服。可读着读着,我冒出个念头:这两家吵的,会不会其实是同一个东西

他们吵来吵去,争的都是“概念”——概念该从哪儿来。一边说,概念让算力自己喂出来(这是统计出来的概念:向量、分布、概率);一边说,概念得由人手工编进去(这是逻辑的概念:规则、符号)。一个是“土里长”的概念,一个是“手里捏”的概念。可这两家人,谁都没问那个更靠前的问题:光有概念,就够了吗?

这个问题,我从前借康德那句话琢磨过:“无直观则概念空,无概念则直观盲”3。机器缺的,从来不是“概念”——它概念多得很,embedding 就是概念的极致,一个词一张网,密密麻麻。它缺的是另外那半:直观——那个从外面“撞”进来、带着身体那份感受的东西。所以“苦涩教训”和“神经符号”这场架,说到底是两个“概念派”在打架:一个要统计的概念,一个要逻辑的概念,可两边,没有一边给的是直观。缝得再密,缝的也是概念对着概念;那根能让它真正立起来的轴,还是没一根从身体里长出来。

再往深看一层,这两派还有个共同的软肋——它们都没有“时间”。符号规则是定死的:它不“变”。统计分布是把过去的数据一口气压出来的:它也不“变”。我早说过,主流的 AI 骨子里无时间、无变化4。神经符号哪怕把两者缝得天衣无缝,缝出来的,还是个没有“此刻”的结构。刚才那篇讲“参差不齐”的论文,说的其实也是这个:它不是顺着一条河往下流,是在一堆孤零零的点上跳——上一个点和下一个点之间,没有水。

那“苦涩教训”错了吗?没全错。它说对了一件事:手工装进去的东西,长不大。可它由此得出的那句结论——“那就只让算力自己长”——可也偏了。因为它没分清:机器不是“长”得不够,是根没扎进身体里。它长的是概念,越堆越大的概念。可概念这东西,再大,也得有直观喂着才活;没有直观,它就只是一副越来越精细的骨架,飘在半空——这正是康德那句“概念空”。

孔子有句话,说得再朴素不过:“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”道——那个真正的“懂”——是从本里生出来的,不是一片一片贴上去的。机器缺的从来不是枝叶花果(那几样它比谁都多),它缺的是:一个活在世里的身体。

“道术将为天下裂”——如今这一场“算力”与“符号”的架,裂的是道术,缝的是概念;可那个真正的“本”,两支人马的药箱里,都还没影儿。

后记:这篇写着写着,又绕回了康德和黑格尔那两条老线。我越发觉得,这几年 AI 的每一次大争论,剥到底,都在问同一件事:机器能不能不要身体,就把世界“懂”了。至少到这篇为止,我的答案还是那句老话——算力和符号,谁都替不了那个身体。

  1. Richard Sutton《The Bitter Lesson》(2019-03-13)。 

  2. “神经符号作为对 scaling laws 的反命题”,见 Alvaro Velasquez 等《Neurosymbolic AI as an antithesis to scaling laws》(PNAS Nexus,2025-05-20);“参差不齐”(jagged)的说法,见 Joshua Gans《A Model of Artificial Jagged Intelligence》(arXiv:2601.07573,2026-01-12)。  2

  3. 康德“无直观则概念空,无概念则直观盲”,我是在《概念这回事:一只叫“狗”的词引发的官司》里借塞拉斯那三步细讲过的。 

  4. 黑格尔的“变”(Werden)——主流人工智能无时间、无变化——见《人工智能与黑格尔:被忽视的对话》。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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